“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不喜欢”——《白马啸西风》之李文秀
即便你不是那些“无畏”的“无知者”，即便你真的读过金庸的小说，你也有可能不知道李文秀这个人。比起小龙女、黄蓉这样人尽皆知的人物，李文秀只是流落在西疆的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女孩而已，没有什么名气。《白马啸西风》这个短篇在几年前的大陆还是比较难找的。这虽然是一个不错的故事，但毕竟不是很了不起佳作。把李文秀放在我这个系列的第一篇，只是因为我个人的偏爱，以及我现时的心境。
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三毛要说金庸的小说其实只写了一个“情”字，我想看看《白马啸西风》你就会很明白了。这其实是一篇比言情还言情的小说。当然它并不是很受中学生喜欢的鸳派风格，故事是一个悲剧，也是生活。
李文秀也许是所有武侠作品中最普通的主人公。她从来都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只喜欢谈情说爱，不喜欢练武，也不喜欢行侠仗义，她的学武功只是为了报父母之仇而已。她和邻家小妹的不同只在于她悲惨的身世和一身对她没有任何意义的武功。嫁个自己喜欢的人才是她最希望得到的幸福，可是老天偏偏不给她。也正如她自己说的：“你心里真正喜欢的，常常得不到。别人硬要给你的，就算好得不得了，我不喜欢，终究是不喜欢。”
李文秀爱上了哈萨克人苏普，可苏普爱的是阿曼。
没有对和错。只是机缘不好。
李文秀美貌不逊于阿曼，武功智慧更是远胜于她，心地也非常的善良，可是这和爱情有关吗？
爱情是没有这些条件的。否则的话，这个世界也无所谓爱了，因为永远不会有最好，就算是在很偏的某一方面也是这样的。相信不会有“比较爱情学”吧？
爱情只是感觉。
碰上这样无可奈何的事，叫她有什么办法？
现代人也一样会碰上这样的事，喜欢我的我不喜欢，我喜欢的却不喜欢我。不过我们没有她那么固执，懂得自求多福，懂得自欺欺人。那份感觉还可以找到的。
可是李文秀不知道这些……
她的妈妈上官虹和爸爸白马李三倾心相爱，可同门师兄史仲俊却对她一往情深。为了一副高昌迷宫图和这份不能得到的爱，史仲俊千里追杀，迫得他们惨死异域，李文秀流落他乡。自己也同时死在上官虹剑下。
李文秀的师父瓦尔拉齐年青时爱上了她后来的情敌阿曼的妈妈雅丽仙，而雅丽仙却和阿曼的爸爸车尔库相爱着。瓦尔拉齐愤世嫉俗，从中原学来一身武艺，毒死雅丽仙后，却被良心发现的弟子暗算，不得不避居山里，一生不信任别人。
同样是深深爱着的人深深的爱上了别人，史仲俊一心想着除去情敌；瓦尔拉齐不惜毁灭自己的深爱；李文秀却不忍心让自己爱着的人痛苦……
只是上天在这里不会同情好人，他们的结局其实一样的悲惨。
史仲俊死在自己爱着人的手里；瓦尔拉齐活着的时候没有开心过，最后死在自己的弟子手里；李文秀又如何？虽然一身傲世武功，虽然生还江南，可是她的一生也已注定不会再开心……
因为，他们遇上的，是《古兰经》也解决不了的问题。
聪明的蓉儿
出身名门——真正的名门，东海桃花岛主人的独生女，父亲是绝代奇才，母亲聪慧美丽。从身份血统而论，世上没有一位公主可以和她相提并论。甚至用“公主”来形容蓉儿，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聪明绝伦——天资聪颖，博学多才，多谋善断，说她是“女中诸葛”，夸奖的不是蓉儿，而是在高抬孔明。
其它的，实在不必多说。蓉儿的美丽，和她的名字一样，“倚东风，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稼轩的这句词，不是用来形容雪后梅花的，而是为蓉儿量身订做的。虽然对黄蓉这个名字来说，美丽已经是纯粹的奢侈品，任何出色的特质相比她的聪明，都黯然失色。
俗人只知道杨过是个痴情种子，不知道蓉儿才是真正的痴情人。
自欺欺人等到了十六年，最终舍身一跳，的确是痴情人。只不过借用一句兵法：“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真正会痴情的人，怎么会搞到这个双方都要跳崖的地步？杨过和小龙女倘若真的能自始至终，一心一意，全心全意，会到这个地步？
靖蓉之恋，于外界的磨难不可谓不多。开始有华筝之婚约，有尊长的反对，双方的尊长之间冲突不断，最后竟然让郭靖误以为蓉儿的父亲是杀师大仇。倘不因为双方彼此在感情上对对方的绝对信任与依赖，就算蓉儿再聪明，也不可能有靖蓉之恋的结局。
看看蓉儿在知道郭靖有婚约时怎么说：“他娶别人，那我也嫁别人，他心中只有我一个，那我心中也只有他一个。”虽然伤心，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这句话，让我大起知己之感。
相比之下，李文秀、小龙女纵然能这样做，也绝对不会这样想；赵敏、周芷若纵然能这样想，却绝对不会这样做。而杨过呢，倘若小龙女早有婚约，杨过又会如何？我看他只会醉死。
有些人以为蓉儿为人母之后变化太大，变得庸俗了。每听到这样的说法，我就会高兴好一阵子。如果大家都懂得欣赏蓉儿，那又有什么意思？每每听到别人说自己不喜欢黄蓉，我就会一笑置之；倘有人说他很喜欢蓉儿，我就会打量这个人老久——不是吃醋，而是想知道这个人有没有这个资格。
蓉儿并不是什么大侠，也不是慈悲为怀的观世音。她出身世家，关心只是自己所爱的人。对与自己无关的人，她从来不会太在意。在牛家村密室替郭靖疗伤时，她就想杀残障人士傻姑灭口，倘不是想着郭靖会不高兴，傻姑是不可能活到杨过时代的。穆念慈如果运气不好爱上郭靖的话，我认为她的前途堪忧。收留杨过，也在看在郭靖的情份上，岂有蓉儿做以德报怨的事的？至于后来守襄阳，劝小龙女，等等看起来“大仁大义”的事，又有哪一样不是因为郭靖？黄药师说她“三从四德”是误解，说她“自己嫁得如意郎君，就不管他人死活”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对于蓉儿来说，没有她先对别人好的义务，如果她先对别人好，那是她心情好。只有别人先关心她，她才会全心全意的关心别人。对于蓉儿来说，这个世上又岂会有比郭靖更重要的东西？
她和郭靖的两只白雕其实就是他们夫妻的影子，雄雕累死，雌雕殉情，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双雕之死，其实也早已预示着靖蓉的结局。这是金庸不敢直笔的事情。一直到了百年之后的张无忌时代，才隐约透露出真相。
世人说蓉儿聪明，郭靖笨拙，两人之间的互补是他们美满爱情的保证。却不知这话错得厉害。靖蓉的美满，是因为在感情上，他们一样的是实心眼。郭靖并不笨，一个人能把九阴真经硬背下来，就绝对不可能笨，他的“笨”，是因为他很“纯粹”；蓉儿的确聪明，但是真正最聪明的人也是很“纯粹”的，都说诸葛亮聪明，但是他却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不正是实心眼吗？诸葛正是蓉儿一流的人物。
所以，我常常得意，尽管蓉儿几乎是聪明的代名词，但是真正会欣赏蓉儿的聪明的人，也不多。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爱一个人是如此难以割舍。
翠羽黄衫霍青桐
本来没想过第三个会写霍青桐的。
重温《书剑》，才发现霍青桐几乎是《书剑》中唯一的亮点。
《书剑》写得不好。记得第一次看的时候，我就觉得少了点大气，讲起事来很是唐僧。
红花会的人物，实在很差劲。倒不如到了《飞狐外传》中，反而多了点英雄之气。隔了许久，重看此书，犹觉如此。
最让我觉得无聊的是就是金庸渲染香香公主的美丽实在是到了荒唐的地步。居然能让几万在战场撕杀的八旗子弟一起发呆！！！！！嘿嘿，就算是嫦娥下凡，也得甘拜下风。
我真是有点奇怪，金庸为什么不干脆让霍青桐那两只鹰见了香香公主后从天上掉下来？
所以我一直觉得香香公主是个很荒谬的存在。像小龙女那样的人物，虽然被说得天人一样，不过多多少少，就算人间找不到，好歹也能到天上去找一个来凑数，而且人间也未必没有。而香香公主，据我所知，只有传说中的妲妃才有这样的魅力。
《书剑》的主人公陈家洛，倒是很实在的一个人。虽然很多人看不惯他，不过，我倒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的。男儿丈夫，义之所在，做出点负心薄幸的事来也属寻常。这样的人多着呢，价值观不同罢了。而且站在他的立场上，他也是认为自己是为天下做出了很大牺牲的。至于说他过于相信乾隆了，这个也没什么，只能证明他的政治权谋没学好，这一点在现代人看来，倒也没什么不好吧？百多年后，谭嗣同还误信过袁世凯呢。所以从这两点来指责他，我认为并不公平。
我讨厌陈家洛，只有一个无凭无据的原因。这是一个奇怪的想法：陈家洛把香香公主献给乾隆做政治礼物，只怕还有一个原因——他也许把霍青桐当替补了。
我一直觉得霍青桐很可怜。
虽然她很有本事。一个女孩能得到回部这么多人的爱戴，能够指挥千军万马打胜仗，谁敢说她不行？
只是越有本事的人，就越不容易得到理解。能力与孤独是成正比的。
所以她注定孤独。
偏偏人类最不想要的事中就包括着孤独。
有人也许会有这样的想法，香香公主一死，霍青桐不就可以嫁给陈家洛了吗？那样的话孤独就不复存在了。
也许吧。
不过，我一直认为，霍青桐绝不是做替补的人。
她当初明知陈家洛误会她和李沅芷了，也绝不肯亲口向他解释，从这一点就看得出，霍青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头到尾，如果你仔细看过《书剑》的话，就会发现，无论有多少人误会她，无论是多么亲近的人误会她，她也从不解释。
如果说香香公主是雪山上的雪莲花的话，那么霍青桐就是一朵在风雪中傲放的梅花。也许梅花并没有雪莲花那么惹人喜爱，但梅花永远也不会做别人的替补。
可惜的是，金庸写到后来，似乎也越来越流露出要让霍青桐做替补的意思了。这实在是《书剑》最大的败笔。
庸才误情袁紫衣
金庸的小说中，我最想不通的就是袁紫衣这个人。一个有着极其不幸的身世，又和尼姑一起长大的可怜女孩，莫名其妙的葬送了自己的终身幸福。怜其不幸，怒其太蠢？
袁紫衣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她能学会那五花八门的各种无聊的招式，装模作样的抢了个九家半总掌门人，怎么着也不能说她笨。这一点，她和我们生活中的许多所谓的“聪明人”是一样的。智商够高，情商也不低，但这次第，就是一个蠢字了得。
凤南天这样的大恶霸，就算是她父亲，也是该死。但是袁紫衣姑娘却奉了一个奇怪的师命：要先救他三次才能杀他。看起来倒像有一点道理，但是如果再追问一下，才发现这个师命简直比周颠还要颠三倒四、莫名其妙、岂有此理。江湖上晚辈对前辈表示尊敬，或者前辈对晚辈自恃身份，有礼让三招的习俗，这渊源也许可以追溯到春秋之间重耳报楚王之恩而退避三舍再交锋的故事。
但是为什么样要救凤南天三次？就因为他是自己的亲身父亲？俗语有云，一命偿一命。
倘是一般的恩人，往往是饶一次性命都可以偿还；做得更好一点，就是救一次性命。为报母仇而杀恶父，救其一次都算是仁至义尽。——虽然，这样做都是伪善。中国人古人讲“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士的风节时，如果有救命之恩，那么是所谓“大恩不言谢”，根本无所谓报不报的，如救命之恩这样的恩情，你就算救恩主一千次一万次，也是和报答扯不关系的，而是应当的。如果和恩主起了公义上的冲突，要杀掉恩主，那么也无不可，只是杀掉恩主后就应当自杀谢私恩。这才是我们传统上的士阶层的道德传统。
——如果，袁紫衣和她的师父是奉这个道德信条的话，就应杀掉凤南天后，自己自杀或者出家，而无须饶凤南天几次，也无须救他几次；如果她们奉的是江湖上的道德信条的话，也没有必要救凤南天三次，倘若凤南天不是碰上胡斐这个煞星，就算是等到袁紫衣老死，也轮不到她来救三次。
这个不伦不类、断章取义的师命，不仅让袁紫衣和胡斐产生误解，还间接害死钟阿四一家人。倘若换上赵敏、周芷若这样的聪明人，根本就不会理会。
袁紫衣可悲的地方是，从来不对别人提出的道德准则问一声“为什么”，而是视之理所当然。这种性格上的悲剧可能与她在尼姑中间长大有很大的关系。
尽管袁紫衣和胡斐相处时顽皮可爱，有黄蓉遗风，但是她的内心可能有极深的自卑感，想想看，如果你是由你父亲强奸母亲而降生的，并且母亲几度遭人污辱而死，这种噩梦一般的经历，对你的成长的负面影响是显然易见的。更何况，她还是在尼姑中间长大。
师父再怎么“世外高人”，也是个尼姑。尼姑的徒弟和普通隐士的徒弟，身份还是有区别的。那种自卑感往往在某些时候会转变成自负感——袁紫衣的争强好胜，绝非无因。
这种内心深处的自卑感，使得她在和胡斐的感情历程中采取了退缩的态度。特别是当程灵素出现在胡斐身边，她几乎马上就有放弃的念头。而后，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主动去争取。
不错，她是尼姑，她是圆性。但是，尼姑是可以还俗的。在程灵素没有出现前，她未必没有主动争取自己幸福的念头，把凤凰儿送给胡斐，其间深意，不言自明。在那个时候，她还想做圆性吗？她没有想过还俗吗？什么“师恩深重”的话，其实都是借口。在送凤凰的时候，何曾想过什么“师恩深重”？
从程灵素的出现，让她发现了自己的心魔；到天下掌门人大会，她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讲述自己母亲的悲惨遭遇。这种折磨，的确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她以尼姑的身份出现在天下掌门人大会，就是想借宗教信仰的力量，支持自己。她明白，无论以后有没有程灵素，那释放的自卑感，都是她生命不堪承受之重。她没有办法用这样的心态和一个阳光男孩一起生活、恋爱。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是什么“忧”？是什么“怖”？这是袁紫衣一生不敢面对的问题。
佛门渡化的是有慧根，会解脱的人。不敢面对，如何解脱？如果敢于面对，又怎么不敢追求自己的幸福？佛门虽然广大，佛法虽然无边，奈何袁紫衣不是有缘之人。终她一生，青灯古佛之上，更有一个嫉恶如仇、诙谐风趣的男子。无法忘记，也无法接受。
袁紫衣少了一点真正的智慧。
可怜人儿。
原载《饮水思源》转自中国大学生在线
